第五十六章

清晨六点半，北宁一中的起床铃刺破夏末黏腻的晨雾，宿舍楼里炸开稀稀拉拉的响动。

高二学生们被硬生生从松散的暑假里拽回紧绷的校园节奏，拖鞋蹭地的声响、水杯碰撞的脆响、男生含糊的抱怨揉在一起，裹着未散的暑气，飘在楼道里。

302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，吴磊先一步跨出来，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，领口敞得大开，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。

他指尖转着个银色笔帽，动作散漫又张扬，吊儿郎当地靠在走廊栏杆上，垂眸看着楼下葱郁的白杨树冦。

身后的脚步声慢了半拍，林砚青走出来时，脸色是常年未褪的浅白，像蒙着一层薄雪。

额前软发被晨风吹得微乱，他抬手轻轻拢了拢，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。

规规矩矩扣好的校服裹着他单薄的身形，宽宽的衣料晃荡着，愈发衬得人纤弱易碎。

两人一前一后下楼，石板路被晨露打湿，泛着微凉的湿意。

去往教学楼的路上，吴磊始终走在外侧，脚步不自觉放得迟缓，却没回头，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摘的狗尾巴草，含糊嘟囔：“磨磨蹭蹭，再慢点，食堂的包子都被抢光了。”

林砚青没接话，只轻轻嗯了一声，气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纸面。

他的呼吸比常人浅上几分，短短一段路走下来，胸口便微微起伏，指尖攥着校服衣角，攥出几道浅浅的白痕。

高二（3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侧，推开门时，里面早己闹作一团。

暑假归来的男生勾着肩聊游戏球赛，女生凑在一块说新追的综艺，书本碰撞的脆响、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塞满整个教室，热浪混着少年人的朝气，扑面而来。

吴磊径首走到靠窗的第三组座位，一脚勾过椅子坐下，长腿随意伸开，占了大半过道。

他的同桌林砚青跟在身后，慢慢挪到邻座，先将怀里几本书轻轻搁在桌角，才缓缓落座，动作缓得像是怕扯动体内某处隐秘的不适。

这是升入高二的第一天，还是原来的班级，原来的座位，原来的宿舍。

早自习铃声刚落，班主任王老师就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，喧闹声像被掐断的弦，戛然而止。

只剩笔尖轻抵桌面的细响，和众人略显紧张的呼吸。

陈老师将试卷拍在讲台上，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，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开学摸底考，现在发卷。”

试卷一张张往前传，油墨清香混着纸张的微凉，漫开在燥热的空气里。

吴磊接过试卷，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与题干，啧了一声，随手扔在桌上，转着笔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。

白杨叶的影子落在窗台上，晃悠悠的，像他此刻散漫到无边的心思。

身旁的林砚青己经握笔开始答题，黑色水笔被他捏在指尖，指节因轻用力泛着淡白。

他做题的速度不快，每一道题都逐字逐句看得分明，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演算，字迹清隽工整，像被精心雕琢过。

可没过多久，他的呼吸便微微急促，左手悄悄扶上额头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原本就浅淡的脸色，又白了几分。

一声轻浅的咳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，林砚青偏过头，用手背轻轻捂住嘴，咳得小心翼翼，既怕惊扰旁人，也怕引来监考老师的注视。

他的病从不是致命的顽疾，却缠人得很——体虚气弱，稍一费神便头晕乏力，换季、劳累，都免不了几声压抑的轻咳，像株被风一吹就晃的细竹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。

吴磊的目光原本黏在窗外的云影上，听见那声几不可闻的咳，指尖转着的笔猛地顿住。

他没回头，余光却牢牢锁在身旁人身上：看见林砚青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，看见他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浅线，看见他单薄的肩背微微绷着。

吴磊皱了皱眉，嘴里没吭一声，手却悄悄探进桌肚，摸出一颗裹着橙黄色糖纸的水果糖，指尖一弹，硬糖便滚到了林砚青的桌角。

糖纸摩擦的轻响格外清晰，林砚青低头瞥见那颗圆滚滚的水果糖，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吴磊。

少年依旧望着窗外，侧脸线条利落冷硬，嘴角撇着，一副“别多事”的不耐烦模样。

林砚青没说话，轻轻将糖攥进手心，微凉的糖纸隔着皮肤，漫开一点浅淡的甜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