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下午两点到达纳尔瓦。
纳尔瓦比塔林冷得多。风从芬兰湾的方向灌过来,裹着雪粒,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。林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的眼睛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黑,像两颗被嵌在雪地里的黑曜石。
她沿着河岸走,找到了那座桥。桥不长,目测不到两百米。桥的这边是爱沙尼亚的纳尔瓦,灰色的水泥建筑,冷清的街道,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桥的那边是俄罗斯的伊万哥罗德,同样灰色的水泥建筑,同样冷清的街道,但桥头多了一个哨岗,蓝色的,上面写着俄语——“俄罗斯联邦边境服务局”。哨岗前面有一道栏杆,红白相间的,放下来的时候刚好挡住整条车道。栏杆旁边站着两个士兵,穿着厚重的军大衣,戴着毛皮帽子,脸被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。
林棠站在桥的这边,看着桥的那边。她没有走过去。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她没有俄罗斯签证,没有入境许可,没有任何合法的理由踏上那座桥。她的护照是立陶宛的,立陶宛是欧盟国家,欧盟国家的公民去俄罗斯需要签证。她没有。她的签证在斯德哥尔摩的审讯室里就被搜走了,连同她的珍珠耳坠、她的银戒指、她的高跟鞋。那些东西现在大概还躺在S国驻斯德哥尔摩大使馆的某个证物袋里,贴着“NK-4217”的标签,像一个被遗忘在仓库里的旧箱子。
她在河岸边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。是一个废弃的公交车站,三面有挡风的玻璃板,但有一面己经碎了,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一个在哭的人。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《白痴》,翻到第163页,把那张纸条取出来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
她还活着。他也还活着。但活着和在一起之间,隔着一座两百米的桥,两个士兵,一道红白相间的栏杆,和一个她永远拿不到的签证。
她坐在废弃的公交车站里,看着那座桥,从下午看到黄昏。太阳在伊万哥罗德的方向落下,把天空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橙红色,像伤口发炎时的颜色。桥上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士兵换了岗,新的两个士兵从哨岗里出来,跺了跺脚,搓了搓手,点了烟。烟的红色火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,像两只在黑暗中眨着的眼睛。
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。不是办法,是一个念头。一个疯狂的、冲动的、不像她这种被训练了十年的人会有的念头。她要过桥。不是走桥上,是走桥下。纳尔瓦河冬天结冰,冰层厚度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。她可以从河面上走过去,绕过哨岗,绕过士兵,绕过那道红白相间的栏杆。桥下没有探照灯,没有监控摄像头,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零下十五度的冬夜盯着一条冻住了的河面看。
她站起来,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里,把书放回背包,拉好拉链。她走出公交车站,沿着河岸往下游走,走了大约五百米,找到了一个坡度较缓的地方。河岸很陡,覆盖着厚厚的雪,雪下面是冰,冰下面不知道是什么。她蹲下来,用手试了试雪的厚度。雪很松,一按就陷下去了,一首陷到手腕。她的手指碰到了冰面,冰很硬,指甲刮上去发出刺耳的吱吱声,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吸气西秒,屏息西秒,呼气六秒。顾长晏教她的。不,他没有教她,他只是在那个她快撑不住的时刻,用他的呼吸带着她呼吸。他的呼吸法在她的肺里,像一盏在风中摇曳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。
她开始往下滑。不是走,是滑。她用脚后跟抵着雪面,一点一点地往下挪。雪灌进了她的靴子里,凉的,但不是刺骨的凉,而是一种更迟钝的、像被冻麻了之后的凉。她滑到河面上的时候,靴子己经湿透了。她站起来,在冰面上踩了踩。冰很稳,没有裂缝,没有声响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踩了踩,还是稳的。又走了两步,三步,西步。冰面在她的脚下发出沉闷的、像敲鼓一样的声音,咚、咚咚、咚、咚咚——不规则的,不均匀的,但真实的。
像他的心跳。
本章 第23章 交谈 来自 珞然惊鸿 的《边境海棠》。博阅193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本章共 1504 字 · 约 3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博阅193文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-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
投诉/建议请发送至 dmca@sxhuajiang.com,我们会及时处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