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们在塔林同居后的第三个月。
六月的塔林几乎没有黑夜。太阳在凌晨两点落下地平线,但天空不会完全暗下来——只是从淡金色变成深蓝色,然后在凌晨西点又重新亮起来。这种极昼的现象让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,人们睡得更少,走得更慢,说话的声音也更轻,像是在一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梦境里行走。
那天傍晚,林棠从书店回来的时候,发现公寓的门没有锁。
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右手伸向包里那把折叠刀的位置,左肩下沉,重心前移,膝盖微微弯曲。这是十年训练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,即使她己经不再是“夜莺”,即使她己经在这座城市里安全地生活了三个月,即使她知道门后的人是谁。
她推开门。
客厅的灯没有开。但阳台的门敞开着,夏至前夕的白色夜晚的光从外面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介于蓝色和银色之间的、透明的颜色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——甜的,但不是蜂蜜的甜,而是花的甜,带着一点点青涩的、像刚割过的青草一样的味道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餐桌上铺着一条白色的桌布——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条,而是一条崭新的、带着细腻刺绣的亚麻桌布。桌布上摆着两副餐具,两杯红酒,一个玻璃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白色的花。
是海棠花。
白色的海棠花,花瓣薄得像蝉翼,在暮色的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。每一朵花都有五片花瓣,簇拥着淡黄色的花蕊,像一群栖息在枝头的白蝴蝶。花朵上还带着水珠,在银蓝色的光线里闪烁着微弱的、像星星一样的光。
顾长晏站在阳台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,露出小臂上那道长长的、她己经看过无数次的疤痕。他的头发上沾着一片小小的叶子,裤腿上有一块泥土的痕迹。
“你剪的?”林棠问,指了指那束海棠花。
“嗯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自然的、像是害羞的东西,“老城东边有一个植物园,他们种了一棵海棠树。我跟园丁说我想剪几枝,他说不行。然后我说我未婚妻是中国苏州人,苏州的海棠花很有名,她在这里看不到海棠花会很伤心。园丁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爱沙尼亚老太太,她说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模仿那个老太太的口音:“‘哦,那你可以剪三枝。不要告诉别人。’”
林棠笑了。她放下包,走过去,站在餐桌前,低下头闻了闻那束海棠花。花的香味很淡,淡到需要把鼻尖凑到花瓣上才能闻到——是一种干净的、像初雪一样的味道,带着一点点杏仁的苦意。
“谢谢你,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顾长晏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。他身上有泥土、青草和阳光的气味,跟海棠花的香味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奇特的、只属于这个夜晚的香水。
“今天是夏至,”他说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“爱沙尼亚人会在夏至的晚上点燃篝火,唱歌,喝酒,然后跳过去。”
“你也要跳篝火?”
“不。我做了另一个爱沙尼亚的传统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夏至的晚上,如果你在窗台上放一束白色的花,你爱的人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。”
林棠转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阳台门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种柔和的、银蓝色的光晕中。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,像两颗被磨光了的黑曜石,但眼底有光——那种只有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、温暖的、像壁炉里的余烬一样的光。
“你相信这个?”她问。
“不信,”他说,“但我需要一个理由来剪那三枝花。”
她伸出手,拿掉了他头发上那片小小的叶子。叶子的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,蹭过她的指尖,痒痒的。她把叶子放在桌上,然后手指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,沿着他的颧骨,停在他的下颌上。
他的胡茬己经刮过了——干净的、光滑的,带着一点点须后水的薄荷味。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:他是真的。他在这里。他没有离开。
“顾长晏,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刮胡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换了桌布。买了红酒。剪了海棠花。”
本章 第32章 夏至前夕 来自 珞然惊鸿 的《边境海棠》。博阅193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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