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找寻

她在告诉他。她一首在告诉他。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
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在手掌里。他的肩膀开始颤抖。手也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，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，终于听到了“你可以停下来”的声音时的颤抖。

他没有哭。他很久没有哭过了。上一次哭，是她在月光下说“你信我吗”的时候，他的眼睛红了。再上一次，是在斯德哥尔摩的审讯室里，她喝了那碗汤，眼泪掉下来，他的眼睛也红了。

你的哽咽堵在喉咙里，堵在胸口里，堵在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里。他整个人被那种东西填满了，满到要爆炸了，但就是出不来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。海棠花还在，深蓝色的陶盆，摆在东边。叶子有些蔫了，土壤是干的。她走了三天，没有人浇水。

他拿起水壶，打开水龙头。水哗哗地流着，灌满了水壶。关掉水龙头，走到花盆前，蹲下来，开始浇水。水从壶嘴流出来，流到土壤上，土壤从灰白色变成深褐色，水从花盆底部流出来，流到瓷砖上，流到他的脚边。他浇完了，站起来。看着那盆花。枝干光秃秃的，只有几片黄绿色的叶子挂在枝头，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最下面的那片叶子。叶子掉了。轻飘飘的，没有声音，落在他的脚背上。他蹲下来，捡起那片叶子，放在手心里。叶子很小，比他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边缘卷曲着，颜色从黄绿变成棕褐，脉络还看得清一根主脉，两边分出细细的侧脉，像一棵微型的、倒下的树。

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，跟她留下的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
然后他走进书房，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。里面有一枚国际象棋的白兵，一管空了的药膏，一张她写的纸条——“等我。两年。一定。”他把纸条拿出来，展开。字迹有些模糊了，纸张变软了，边角磨毛了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等我。两年。一定。”

她等了吗？等了。她回来了。她说“我回来了，不走了”。她骗了他。

不，她没有骗他。她走的时候，是真的不想走。她说“不走了”的时候，是真的不想走。但有人让她走了。有人让她不得不走。

他想起安德烈说的话，“她要去华盛顿。

他的手指在纸条上收紧了。纸条被他攥皱了，字迹扭曲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悲伤的光，不是愤怒的光，而是一种更冷的、更沉的、像冬天的海水一样的光。

“戴维斯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。目光炯炯仿佛要把他燃烧殆尽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旧手机。那是他在军情总局时用的备用机，退役的时候他没有上交——不是忘了，是留了一手。他按了开机键。屏幕亮了。信号格是空的，但他不介意。他用这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。

电话那头响了三声，接了。

“我是顾长晏。”

沉默了两秒。“顾将军。好久不见。”是科洛索夫的声音，干燥得像秋天的落叶。

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“什么帮助？”

“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沈若棠。我妻子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“她不是被你从斯德哥尔摩送走了吗？在塔林生活得好好的。”

“她走了。三天前。去了华盛顿。是被M国那边的人带走的。我需要知道她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跟谁在一起。”

“顾将军，你己经退役了。这些事情跟你无关了。”

“她是我妻子。”

“她也是M国的间谍。你当初救她的时候，我就说过，这件事早晚会反噬。”

顾长晏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。我不是来求你。我是来跟你做交易。”

“什么交易？”

“你帮我找到她，我帮你做一件事。任何事。”

科洛索夫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顾长晏以为电话断了。

“你变了，“以前的顾长晏，不会为了任何人低头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“你现在是什么？”

“一个丈夫。”我必须救回我的妻子！

科洛索夫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
“你没有时间考虑。她怀孕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是不可闻的吸气声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她走的那天早上，我在垃圾桶里看到验孕棒的包装盒。两条杠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科洛索夫沉默了更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：“三天后，斯德哥尔摩。老地方。我等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顾长晏放下手机，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又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，把雪染成了一种温暖的、像奶油一样的颜色。远处的圣奥拉夫教堂的尖顶在夜空中若隐若现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