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咫尺

顾长晏在华盛顿待了三天，没有靠近那栋白色的房子。他知道不能靠近。那些摄像头不是摆设，戴维斯的人二十西小时在看监控画面。他只要出现在那条街上，出现在她的门口，出现在任何能把他和她联系在一起的地方，他就会暴露。暴露了，就会被抓。被抓了，就会被遣返。遣返了，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
所以他等。

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，走到离那栋房子两个街区远的一家咖啡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点一杯美式。他的座位正对着那条街的尽头，能看到她住的那条路的路口。从这里走过去，只要三分钟。但他没有走。他坐在那里，喝咖啡，看窗外。咖啡凉了，他再点一杯。凉了，再点。几杯之后。她出来了。

她穿着白色的大衣，围着灰色的围巾，头发扎起来了，露出后颈。她的肚子——他盯着她的肚子。大衣敞开着，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。毛衣贴在她身上，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。她的肚子不是平的。他看到了。一个小小的、微微的隆起，像一座刚刚露出海平面的小岛。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。

她走得很慢。不是那种悠闲的慢，是身体太重了、走不快的慢。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布包，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。她走到路口，停下来，等红灯。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。他看着她。隔着两个街区的距离，隔着汽车的尾气和早高峰的人群，隔着无数张陌生的脸。但他看到了。他看到她的手放在肚子上，看到她在红灯前微微低着头，看到她的嘴唇在动。在跟肚子里的人说话。

绿灯亮了。她走过马路，走进了对面的图书馆。她每周三下午去图书馆。科洛索夫给的资料里写了。她下午两点进，五点半出。图书馆有一个后门，没有摄像头。那是他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。

他没有去。今天不是时候。他还没有准备好。

他放下咖啡杯，把钱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出咖啡馆。他走回306房间，关上门，坐在桌前。他拿出那本关于M国情报网络的资料，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。上面有她的照片，偷拍的，角度是从上往下，像是从监控摄像头截取的。她低着头，走进那栋灰色的大楼。黑色大衣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资料合上，放回抽屉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那条安静的街道，枫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。他看着那条河，看了很久。

“若棠，”他说，“你再等等。”

他没有再等。第三天，他去了图书馆的后巷。

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高高的石墙，墙上爬满了常春藤。冬天的常春藤叶子掉光了，只剩下褐色的藤蔓，像一张巨大的、干枯的网。他靠在左边的墙上，面朝巷口。从这里能看到她来的方向。她己经来了。她每天下午两点到图书馆，从正门进，五点三十五分从后门出来，走这条巷子回家。他看过她的行动轨迹。他背下来了。

他等。等了五分钟，十分钟，二十分钟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攥着那枚白兵。木头的，手工雕刻的，边角己经被磨圆了。他攥着它，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
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很轻，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不是悠闲的慢，是肚子太重了、走不快的慢。他的心跳快了。快得像一面战鼓在擂动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心跳压下去。

她出现在巷口。白色大衣，灰色围巾，头发扎起来了。她的肚子比昨天看着又大了一点。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隆起，眼睛没有眨。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——然后猛地转回来。

她看到了他。

她停下了。整个人停下了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。她的手从肚子上滑下来，垂在身侧。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更白，嘴唇上的那道齿痕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

“顾长晏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若棠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，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。

她走过来。走得很快，比刚才快得多。他的第一反应是张开手臂。但他没有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，攥着那枚白兵，攥得更紧了。

她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液、雨水、还有一点点烟草。他没有抽烟了，但身上还残留着以前抽烟时的气息，像一段被刻进骨头里的记忆。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栀子花，淡淡的，像隔着一层玻璃闻到的。还有奶味。不是牛奶的奶，是另一种奶。孕妇的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