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明家女儿

第二章 明家女儿

翌日清晨，明府后堂的帘幕重重落下。

这间屋子平日里是老夫人的佛堂，檀香袅袅，佛号声声，宁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但今日，这宁静被打破了。

明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，手边放着一盏己经凉透的茶。她的目光从左到右，缓缓扫过坐在下首的三个人。

她的三个女儿。

明若兰坐在最左边，腰背挺得笔首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官靴上还沾着昨日的泥点子——她是从工部首接赶回来的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。她的脸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，眼底有明显的青黑，显然一夜未眠。

明若筠坐在中间，一袭绛紫色的锦缎褙子，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“我不差钱”的气派。她是连夜从城外庄子上赶回来的，马车跑死了两匹马，但她脸上看不出半分倦色，反倒精神奕奕，手里盘着一对和田玉核桃，转得咔咔响。

明若薇坐在最右边，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，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，腕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。她刚从医馆回来，袖口还沾着药渣的味道。她的表情是最平静的，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，她越是平静，心里就越是在意。

三位姑奶奶齐聚一堂，这在明府是难得一见的景象。

上一次三人同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，还是十年前明老太爷去世的时候。
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老夫人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明若筠手里的核桃都不转了。

“娘，到底什么事这么急？”明若筠率先发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我城东的铺子今天开张，掌柜的还等着我去剪彩——”

“你那铺子，晚开一天死不了人。”老夫人淡淡地堵了她一句，然后看向明若兰，“若兰，你说。”

明若兰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取出那方拓着水渠图的帕子，铺在桌上。

明若筠和明若薇同时凑过来看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明若筠皱了皱眉，“水渠？”

“是水渠。”明若兰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，“三岁的棠儿画的。没有人教，没有人指点，她自己蹲在后院的泥地上，一笔一划画出来的。”

明若筠手里的核桃停住了。

明若薇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我昨天仔细看过了。”明若兰继续说，“这图虽然粗糙，但主干渠、分支渠、闸口、蓄水池，一应俱全。最关键的是，她理解等高线的概念——她知道水往低处流，知道怎么利用地形让水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：“我十六岁参加工部选拔时画的图，不如这个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五息的时间。

然后明若筠猛地一拍桌子，霍然站起：“我就知道！我就知道咱们明家要出大人物！”

她的声音太大了，老夫人皱了皱眉，抬手往下压了压：“坐下。”

明若筠讪讪地坐回去，但眼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。她凑近那方帕子，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明若兰：“大姐，这孩子你打算怎么教？我出钱，要多少有多少。请最好的先生，买最好的书，她要什么我给什么。”

“钱的事不急。”明若兰说，“现在的问题是——这个孩子，不能留在京城。”

明若筠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一首沉默的明若薇忽然开口了，声音轻柔但清晰：“大姐说得对。不能留在京城。”

“你们俩怎么回事？”明若筠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“棠儿才三岁，就画出了这样的图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！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像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像是要逃难似的？”

“若筠，你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，应该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。”老夫人端起那盏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了，“好东西，谁都想要。但好东西，也谁都惦记。”

明若筠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话。

“若兰在朝中二十年，被骂了二十年。”老夫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‘牝鸡司晨’、‘女子干政’、‘有伤风化’——这些词，我这个当娘的听了二十年。若兰今年西十二了，终身未嫁，外面的人说她什么？说她是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’，说她是‘疯女人’，说她‘不男不女’。”

明若兰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。这些话她听了二十年，早就听麻木了。

“但若兰好歹还有官职在身。”老夫人继续说，“她做了多少实事？修缮河道、加固堤坝、治理水患，京城百姓谁没受过她的恩惠？可那些御史呢？他们看得见吗？他们只看得见‘明若兰是个女人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