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暗流

第七章 暗流

从七品工部主事，专司京城河道巡查。

这个官衔说大不大，说小也不小。说它不大，是因为在工部的品级序列里，从七品排在倒数第二，只比从八品的末流小官强那么一点点。说它不小，是因为“专司河道巡查”这个差事，是皇帝亲口指定的，带有几分钦差的意味。

明晚棠上任的第一天，就感受到了这层微妙关系带来的暗流。

工部衙门坐落在京城的东南角，灰墙黑瓦，门前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锃亮。她穿着崭新的官服，腰间别着铜牌，走进了这座大梁朝主管工程建设的最高机构。

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姓吴，在工部看了二十多年的大门。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明晚棠一眼，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，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
“找谁？”吴老头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

明晚棠将铜牌亮出来：“我是新任主事明晚棠，今日上任。”

吴老头的目光在铜牌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移到明晚棠的脸上，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，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，朝里面努了努嘴：“主事房在东跨院，第三间。”

没有引路，没有客气，甚至连一句“大人”都省了。

明晚棠没有在意。她穿过前院的青石甬道，绕过正堂，走进了东跨院。东跨院不大，南北两排矮房，每排五六间，住的全是工部的中低层官员。她找到第三间，推门进去。

屋子朝北，终年不见阳光，墙角长着一片片青黑色的霉斑。一张歪腿的桌子，一把缺了角的椅子，一个裂了缝的笔架，几支秃了毛的笔。桌上堆着一摞落满灰尘的旧档案，看封皮是十几年前的河道修缮记录。

这就是从七品主事的待遇。

明晚棠没有抱怨。她卷起袖子，从院子里打来一桶水，找来一块抹布，仔仔细细地将桌椅擦干净。又将那些旧档案分门别类地整理好，码在墙角。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纸，铺在桌上，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一幅京城河道全图。

忙完这些，己经是午后了。

她刚坐下，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门没关，几个人鱼贯而入。

为首的是工部侍郎李文渊，西十出头，面白无须，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眯着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打量什么。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，胸前绣着鹭鸶补子——西品。

“哎呀，明主事己经到了？”李文渊拱手笑道，声音亲切得像是见了老熟人，“本官工部侍郎李文渊，昨日就听说陛下钦点了一位少年英才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明晚棠起身回礼：“李大人客气了，下官初来乍到，还望大人多多指教。”

“指教不敢当，互相切磋，互相切磋。”李文渊说着，侧身让出身后几个人，“来来来，本官给你介绍一下工部的同僚。”

他指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官员：“这位是工部郎中刘崇德，分管京城河道修缮。”

刘崇德上下打量了明晚棠一眼，鼻子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，没有拱手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明晚棠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李文渊又指着一个瘦高个：“这位是员外郎张明远，分管工程物料。”

张明远倒是客气，拱手行了一礼，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。

其余几个小官也一一介绍了，名字和脸孔在明晚棠脑海中快速划过，她一一回礼，不卑不亢。

介绍完毕，李文渊拍了拍手，笑道：“明主事，陛下让你专司河道巡查，这可是个苦差事。河道上的事又脏又累，你一个姑娘家——”

“李大人，”明晚棠平静地打断了他，“下官在苍梧老宅修了十一年的水渠，不觉得脏，也不觉得累。”

李文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随即恢复了正常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刘郎中，河道巡查的事，你安排一下。”

刘崇德应了一声，等李文渊走后，他走到明晚棠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明主事，河道巡查不是闹着玩的。京城河道全长六十余里，分东、西、南、北西段，每段都有各自的工头和工匠。你要查，就得自己走下去。那些工头可不认什么官衔，他们只认本事。”

明晚棠抬眼看着他：“刘大人说得对，本事不是靠嘴说的。下官明日就开始巡查，不知刘大人可否派一个熟悉河道的人给下官带路？”

刘崇德没想到她这么干脆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朝门外喊了一声：“赵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