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富察贵人16

大年初一，晨光初透。

苏培盛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踏进延禧宫时，桑儿正站在廊下吩咐小禄子把除夕夜挂的灯笼取下来擦拭。回头见了苏培盛，她不慌不忙地福了一礼，含笑说了句“苏公公稍候”，便转身进去通传，脚步比从前稳了不知多少。

富察仪欣刚用过早膳，正歪在暖阁的炕上翻一本账册——昨日内务府送来的年节赏赐单子，她闲着无事便拿来瞧瞧。桑儿进来禀报时，她只点了点头，将账册合上搁在一旁，扶着桑儿的手起身，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，方才缓步走到外间。

苏培盛展开圣旨，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。

“上谕。朕惟壸仪首重柔嘉，内治必备六宫。咨尔贵人富察氏，毓自名门，克娴内则。自选入宫闱以来，温恭著范，淑慎持身，侍奉勤劳，甚合朕意。今仰承皇太后慈谕，晋尔为嫔，封号曰嘉，赐居延禧宫主殿，享妃位份例。尔其永膺宠锡，益懋徽音。钦哉。”

“享妃位份例”五个字落地时，殿中静了一瞬。嫔位而享妃位待遇，按规矩该有的排场、份例、用度，一概比照妃位来——这是明晃晃的恩宠。

富察仪欣跪在锦垫上，垂眸听完，俯身行了大礼：“臣妾领旨谢恩。”

起身后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，让桑儿取出一只早就备好的荷包递过去，含笑道：“大年初一的，有劳苏公公走这一趟。”

苏培盛双手接过荷包，入手便知份量不轻，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：“娘娘折煞奴才了。皇上还有话交代——娘娘如今怀着皇嗣，身子金贵，皇后那边晨昏定省一概免了，安生养胎便是。内务府那边奴才己传过话了，西偏殿的安答应这两日便迁出去。娘娘看看主殿还有什么要添置的，只管吩咐奴才们去办。”

富察仪欣微微颔首道了声谢，让桑儿送苏培盛出去。

桑儿将苏培盛送到宫门外，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，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，又吩咐小安子好生送苏公公出巷子。她转身回来时步子比从前慢了几分，穿过庭院时顺口吩咐小禄子去茶房催热水，又在廊下站了片刻，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鬓发，这才掀帘入内。

帘子一放下来，她走到富察仪欣面前。那张端了半天的沉稳脸终于绷不住，眼眶一红，跪下来行了个大礼，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发颤的尾音：“奴婢恭喜娘娘，贺喜娘娘。娘娘如今是嫔位，享的却是妃位的份例——这可是阖宫头一份的恩宠。”

不再是“小主”。是“娘娘”。

富察仪欣伸手扶她起来，见她眼圈红红的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：“方才在外头不是挺稳当的？怎么到了我跟前就原形毕露了。”

“在外头那是做给旁人看的，”桑儿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，自己也笑了，目光却比从前沉静了许多，“在娘娘跟前，奴婢不用装。”

富察仪欣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。这东偏殿她住了数月，一桌一椅都是她亲手布置的，如今要挪去正殿，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“走吧，”她站起身来，唇角微微弯起，“去正殿瞧瞧。”

主仆二人穿过庭院，往正殿走去。正殿空了太久，廊柱上的朱漆都暗淡了几分，但到底是主殿，面阔三间，进深两重，雕花窗棂上的蝙蝠祥云纹样在晨光里依然透着一股端肃沉静的气派。何姑姑己领着下面的宫女太监在里头洒扫除尘，稍晚些也有内务府的人来修整。细尘在晨光中缓缓飞舞，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。

富察仪欣在正殿中央站定，环顾西周，目光从架空荡荡的紫檀木屏风缓缓移到正中的主位上。那位子空置了不知多久，如今终于等来了新主人。

她收回目光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：“把东配殿的东西慢慢归置过来。正殿的摆设不必太铺张，按规制来便是。西偏殿安答应迁出去之后，那边的暖阁改一间小书房出来，冬日里光线好，往后用得上。”

桑儿应了一声，己在心里盘算该先从哪件家具搬起，走了两步又回头道：“娘娘，安答应迁出去，咱们要不要去送一送？”

“不用。”富察仪欣走到窗前站定，望着西偏殿紧闭的门扉，语气平淡，“她有自己的路要走，咱们不必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