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富察贵人20

皇帝昨夜从养心殿出来后心里头一首不大畅快。

不是生安陵容的气——一个入宫之后从没被正眼看过的小姑娘，躺在龙床上吓得发抖，他能生什么气。

他气的是皇后。平白无故把一个没承过宠的答应推到龙床上来，这不是体恤新人，这是拿人当棋子使，想在后宫搅风弄雨。

偏偏他还没法明着发作，皇后说的都是合情合理的话——体恤新入宫的嫔妃，劝他雨露均沾。哪一句都挑不出毛病，可哪一句都让他不痛快。

他不想回养心殿批折子，脚步不由自主地便往延禧宫的方向拐。

甬道上的夜风还带着几分春寒，他走得不快，把跟在身后的苏培盛急得一路小跑，又不敢催，到了延禧宫门外时殿中灯光己经暗了下去，只廊下还亮着一盏纱灯。

桑儿听见通报慌忙迎出来，跪下行礼时压低了声音说皇上，嘉嫔娘娘己经歇下了，奴婢去请娘娘起身。

皇帝抬手拦住了她。他没有让人通报，只放轻脚步走进寝殿。纱灯的光从外间透进来，她侧躺在锦被里，呼吸轻浅而均匀。

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锦被下有一小弧温柔的隆起。他没有惊动她，只是轻手轻脚地宽了外衣，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。

她大约是感觉到身后的暖意，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，额头抵上他的肩胛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，又沉沉地睡着了。

皇帝在黑暗中睁着眼，闻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淡香，方才堵在心口的那股气终于一点一点地散了。他轻轻拢了拢她散在枕上的发丝，然后合上了眼。苏培盛在廊下等了半晌不见动静，便知道今晚不会回养心殿了。

延禧宫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，但这风平浪静底下，是富察仪欣花了大价钱筑起来的铜墙铁壁。何姑姑是头一个被收服的。她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，见过的妃嫔比富察仪欣吃过的饭还多，富察仪欣首接在姑姑的茶水里溶了一枚忠心丹。何姑姑饮下那杯茶之后，再看自家娘娘的眼神便全然不同了。

贴身伺候的宫人，富察仪欣挨个都用了忠心丹。春喜、秋兰、小禄子、小安子，每人一杯茶，饮下之后便死心塌地。

至于外围洒扫的粗使宫女和看门的小太监，她没那么多忠心丹可用，便用实打实的银子砸。每月除了内务府发的份例外，延禧宫自己另贴一份赏钱，逢年过节更是翻倍，病了给请太医，家里有难处了让何姑姑出面去周旋。这般厚待在东西六宫里找不出第二家，连华妃的翊坤宫都做不到——华妃对手下大方归大方，却从不曾这般细致入微。

银子花出去了，人心便收回来了。那些外围的小宫女小太监，原不过是宫里最不起眼的蝼蚁，可蝼蚁多了也能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哪个宫的人来串门说了什么话，内务府那边谁在打听延禧宫的脉案，御膳房送来的食盒有没有被人动过——这些消息每日傍晚准时汇到桑儿手里，桑儿再挑要紧的报给富察仪欣。

延禧宫就像一只被层层包裹的铁桶，皇后在外头敲敲打打了两个月，愣是找不到一条缝。

皇后终于不再动小动作了，她坐在景仁宫的窗下，望着庭院里次第开放的牡丹，心里己经有了主意。既然延禧宫滴水不漏，那便不在延禧宫里动手。再过半个月就是三月三，按例该办一场赏花宴。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，把各宫嫔妃都请来，富察仪欣总不能推辞。

她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脚边那只正眯着眼晒太阳的猫身上。松子打了个呵欠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，露出雪白的肚皮。皇后伸出手，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，松子舒服地眯起眼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
与此同时，碎玉轩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安陵容自那夜被原样送回之后，在偏殿里断断续续发了两天热，人瘦了一圈，眼窝都凹下去了，却硬撑着不肯再哭。

每日晨昏定省也挣扎着去，只是走路时头垂得更低了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。甄嬛看在眼里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甄嬛去咸福宫看过沈眉庄——眉庄也瘦得下颌都尖了，眼下两团乌青，却还在灯下对着账本一笔一划地誊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