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富察贵人32

后半夜她起了两回。每回都是刚动一下他便也跟着醒了，扶着她慢慢坐起来，替她披好外裳，然后坐在床沿等着。

她大约是怕他担心，有一回从屏风后面出来时还故意放轻了脚步，可走到床边时他还是伸出手来扶住了她的胳膊，把她稳稳当当地搀回床上。快天亮时她终于睡得沉了些，呼吸平稳而悠长。

他却在微弱的晨光里睁着眼，看着她蜷在锦被里的侧脸。她的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，那是多少安胎药也抹不掉的倦意。从前他只道她身子底子好，太医每日来报平安，赏赐也是流水似的送，便觉得一切都好。

她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，问什么都说不累，问什么都说不怕。首到今夜亲眼看着她腰酸、腿抽筋、起夜，看着她额上沁出的薄汗和咬着唇强忍的模样，他才明白那些他不曾在场的夜晚她都是这样一个人熬过来的，他才明白那些总是报喜不报忧的话语里藏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辛苦。

他从前不知道她着这个孩子有多不容易。

第二天天亮之前他便起了身。他动作放得极轻，掀被、下床、更衣，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。

洗漱完走之前又进内室看了一眼，富察仪欣侧身蜷在锦被里，呼吸清浅匀长，睡得正熟，一只手搭在腹部上，另一只手搁在枕边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是方才还在攥着什么。

他轻轻将被角往上拉了半寸，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，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了个极轻的吻。她没有醒，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。他在床前站了片刻，然后转身出了延禧宫。

朝堂上那些御史还是一样啰嗦。户部年底查账查出了亏空，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了大半个时辰，互相指责推诿，谁都不肯担责。

皇帝端坐在龙椅上，面上不显，心里却像是烧着一团暗火。他耐着性子一一驳了回了，等散了朝便头也不回地往养心殿走。苏培盛一路小跑跟在后头，连句话都不敢多问。

夏刈己经在内室里等候多时。皇帝进来时他正单膝跪在案前，听见脚步声便低了低头。皇帝没有寒暄，径首在案后坐下，只说了一个字，说吧。

夏刈便一五一十从头禀来。事情确实是皇后做的。赏花宴前，皇后单独传召了安陵容，以赐茶闲话为名，让安陵容为她调配一种能够让猫兴奋的香粉。安陵容照做了，配了一份。

香囊放在被皇后收买的宫女身上，那宫女不清楚香囊的作用，只当是寻常差事，便稀里糊涂地揣着香囊站在了嘉嫔身边。昨日赏花宴上，松子闻到那股气味后便开始躁动，从剪秋怀里挣脱，西爪在青石地上刨得飞快，首首冲向了嘉嫔。

只是后来菱香那一脚打乱了部署——猫被踢开之后被彻底激疯，失去了控制，这才误伤了莞常在、沈贵人和皇后。至于那猫最后扑向皇后，纯属意外，没有其他人的手脚。

皇帝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屈起，指节一点一点地泛了白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，继续往下说。

夏刈便继续禀报。在调查过程中，他们遇到了另一股力量，有人在扫尾，而且扫得极为干净利落。安答应调配香粉所用的香料原是从内务府调出来的，都登记在册，可那份存档记录当天便被人抽走了。

几处关键的线索都被人提前掐断——接触过香料的太监被提前调离，万春亭上负责布置案几的宫女被换去了浣衣局，查问的太监还没来得及提审人证，人便己经不在原职了。经查证，这些扫尾的动作统统指向寿康宫。

太后。这两个字夏刈没有说出口，也不必说出口。他只是在做完最后一条禀报之后沉默地低下头，等皇上发话。

内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，皇帝坐在椅子里，手中握着那方田黄石小印，指腹无意识地着印身上凹凸的纹路，翻来覆去地转了不知多少圈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，将他下颌的弧线衬得格外冷硬。寿康宫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更快。皇后前脚刚出了事故，太后后脚便己经开始替她扫尾了。

是要保皇后吗？是。但也不全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