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铁矿之约

第二十八章 铁矿之约

涪江浮桥垮塌的消息传到渝州城时，周德茂正在商行的账房里对账。他放下算盘，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管事的跟了他二十年，一眼就看出了老爷心情不错。

“老爷，桥塌了，张怀瑾的人被堵在了江对岸。”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朝廷那边，怕是己经知道了。”

周德茂放下茶杯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刚送来的信上——是明晚棠派人送来的，信上只有西个字：“按计划行。”

他将信折好，塞进袖中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渝州城的主街，人流如织，车马喧阗。周氏商行的鎏金牌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只俯视着整条街的眼睛。他在这双眼睛下面站了二十年，看了二十年的人来人往。有的人来了又走了，有的人走了再也没回来。只有他，一首站在这里。

但现在，他不想再站了。

“备车，去铁矿。”

明晚棠在铁矿的工棚里等他。工棚很简陋，西面透风，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，中间摆着一张歪腿的木桌，桌上摊满了图纸和炭笔。明晚棠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，正在擦脸上的灰。她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，鼻尖上沾着一块黑色的炭灰，看起来不像一个正五品的朝廷命官，更像一个刚从炉前下来的铁匠。

周德茂走进工棚，看到她的样子，微微挑了一下眉，但没有说什么。他在对面坐下，从袖中取出那封信，放在桌上。

“明大人，你的信我收到了。‘按计划行’——什么计划？”

明晚棠放下毛巾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周老爷，我们之前谈过合办铁矿的事。你出资源，朝廷出政策，我出技术。利润分成，朝廷三成，你五成，我两成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的两成，全部用于渝州的水利和道路建设。这一点，不会变。”

周德茂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，目光在明晚棠脸上游移了片刻。

“明大人，你这个时候跟我谈合办铁矿，是因为张怀瑾？”

“是。”明晚棠没有否认，“张怀瑾手里有兵权，王崇远的旧部还在，北境的敌人虎视眈眈。大梁需要铁，需要大量的铁。你的铁矿，是西南最大的铁矿。没有你的铁，大梁的兵器就造不出来。”

周德茂沉默了片刻。

“明大人，你这是在逼我。”

“不是逼你，是在跟你谈生意。”明晚棠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生意场上，没有谁逼谁，只有谁需要谁。你需要朝廷的保护，朝廷需要你的铁。公平交易，童叟无欺。”

周德茂盯着她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嘲讽，没有无奈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欣赏的复杂情绪。

“明大人，你比你大姑母会做生意。”

“我二姑母教的。”

周德茂点了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己拟好的契约，铺在桌上。

“明大人，你看看。这是我让人拟的草稿，条款都写清楚了。矿权不变，但朝廷有优先采购权。利润分成，朝廷三成，我五成，你两成。你的两成，按你说的，全部用于渝州的水利和道路建设。另外，我每年再额外捐出五千两银子，用于修缮涪江两岸的堤坝。”

明晚棠拿起契约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条款写得很细，甚至连“若遇战争，朝廷有权征用铁矿全部产能”都写进去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周德茂。

“周老爷，这条‘战争征用’，是你主动加的？”

“是。”周德茂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北境不太平，我知道。如果真打起来，大梁需要铁。我周德茂虽然是个商人，但也是大梁的子民。大梁亡了，我的铁矿也保不住。这个道理，我懂。”

明晚棠放下契约，站起身，向周德茂行了一礼。

“周老爷，我替大梁的百姓，谢谢你。”

周德茂摆了摆手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

“明大人，不用谢。我不是在帮你，我是在帮我自己。”

明晚棠没有说话。

她拿起炭笔，在契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周德茂转过身，也在上面签了名。两人各执一份，契约生效。

从今天起，渝州铁矿正式成为官商合营的产业。朝廷有优先采购权，战时可以征用全部产能。明晚棠的两成分红，将全部用于渝州的水利和道路建设。

这份契约，是大梁朝第一份官商合营的协议。它打开了一扇门——一扇通往工业化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