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第一炉铁

第二十九章 第一炉铁

赵德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明晚棠坐在工棚里，面前摊着那张己经画了无数遍的西南矿产分布图，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，纸上却没有多出一条新的线条。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，像一台被烧到滚烫的蒸汽机——张怀瑾要称帝，北境要南下，大梁的江山危在旦夕。

“明大人，咱们怎么办？”赵德站在她面前，嘴唇还在发抖，但眼睛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恐惧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生出的狠劲。

明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放下炭笔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铁矿的工地，六座高炉在夜色中喷吐着火焰，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。铁水奔涌的声音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，沉闷而有力，像一头巨兽的心跳。

“赵德，你说张怀瑾在等信号。什么信号？”

赵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——就是他带去北境的那个。竹筒的蜡封己经拆开了，他从里面倒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，递给明晚棠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潦草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眼：“京中事定，即刻南下。”

明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京中事定——张怀瑾在京城还有内应。不是王崇远的旧部，是比王崇远更隐蔽、更接近权力核心的人。这个人能“定”京中的事，说明他的能量很大。

“赵德，这个纸条，是谁写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赵德摇了摇头，“联系人只说是从张怀瑾的军帐里偷出来的，写纸条的人没有署名。”

明晚棠将纸条凑近烛火，看着它烧成灰烬。灰烬从她的指缝间飘落，像黑色的雪花，落在地上，无声无息。

“周老爷呢？”

“在商行。他说等您的消息。”

明晚棠披上外袍，走出了工棚。夜色很浓，铁矿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高炉的炉壁上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巨人。

周德茂没有睡。他坐在商行三楼的窗前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看到明晚棠进来，他倒了两杯酒，一杯推到她面前，一杯自己端起来，一饮而尽。

“明大人，赵德带回来的消息，我知道了。”周德茂放下酒杯，声音很低，“张怀瑾要称帝。”

“你知道？”明晚棠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有喝酒，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
“猜到了。”周德茂苦笑了一声，“他在西南经营了这么多年，手里的兵权越来越大，王崇远倒台后，朝中没有人能压得住他。他要是不动，反而不正常。”

明晚棠盯着他的眼睛：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？”

周德茂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明晚棠意外的话。

“因为我不想看到大梁亡。我周德茂是个商人，商人最怕的是什么？是乱。天下乱了，生意就做不成了。张怀瑾要是称帝，北境的人南下，天下大乱，我的铁矿、我的商行、我的田地，全都保不住。”

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，端起来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
“明大人，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帮我自己。”

明晚棠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他不是好人，但他也不是坏人。他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——只是他比别人更有钱、更有势，也更怕失去。

“周老爷，如果我能帮你保住你的铁矿、你的商行、你的田地，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？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帮我拖住张怀瑾。”

周德茂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怎么拖？”

“你的商队经常在西南各地走动，消息灵通。你能不能派人散布一个消息——就说朝廷己经知道了张怀瑾的阴谋，正在调兵围剿。消息不用太真，只要能让他犹豫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，就够了。”

周德茂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“可以。但拖不了多久。张怀瑾不是傻子，他很快就会查清楚是假消息。”

“不需要拖太久。”明晚棠站起身，“十天。十天就够了。”

“十天之后呢？”

明晚棠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北方的天空。那里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几乎和远处的山头连成了一片。暴风雨，快要来了。

“十天之后，我亲自去京城。”

周德茂猛地站起来：“你疯了？张怀瑾的人正在盯着你，你一出渝州，他们就会动手！”

“所以我不走大路。”明晚棠转过身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周老爷，你的商队经常往返于渝州和京城之间。有没有一条路，不走官道、不经过关卡、不被人发现？”